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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憶“秦腔正宗”李正敏

2017年12月12日 18:57:15來源:網絡轉載 作者:楊文穎 瀏覽數:917 責任編輯:本站小編

我童年時最早聽的(唱片)就是上海百代公司特請秦腔正宗李正敏先生唱的《五典坡·探窯》,這句“告白”操流利而地道的陜西腔,其人名叫周伯勛,西安籍的電影明星,當時在上海。由此,我明確了常聽常看的戲就叫“秦腔”,還有個“正宗”叫“李正敏”。聽大人們議論,他也就二十來歲兒,可謂龍躍云津,鳳鳴朝陽。

李正敏先生生活照

1946年夏天,我正上中學,三意社社長蘇育民特邀李正敏先生客串聯演,戲碼是《五典坡》前后本,在臨時開辟的“露天場兒”分兩晚演完,場面熱烈而轟動。我只看了前本,印象最深的是《別窯》,觀眾持續地給男女主角兒叫好兒,兩位演員也真來了勁,戲演得特別緊湊,蘇育民扎上大靠的氣勢風度,李正敏如泣如訴的腔調韻味兒,無不給人以震撼和吸引,我意識到名角兒相配的超常魅力。

蘇育民《游西湖》劇照

鬼使神差,60年代我也進了秦腔界,70年代的“文革”中,搞所謂移植“樣板戲”。因前輩名旦何振中先生也在此“小組”,他帶著我們去拜訪居家養病的李先生,給他放了錄音,請他談談意見。以何、李二人的“私交”,他禮貌地接待了我們,也客觀地談了感受。高人就是高人,他的話你得會聽,語氣異常平和,含意相當深刻,有些話不便明言,卻頻頻暗示提醒我心想:“到底是‘秦腔正宗’!”不同一般也。

何振中(中)《黑叮本》劇照

沒過多久,1973年12月12日,李先生突然走了,只活到58歲。前次去他家又成了“最后一見”,我知道他曾受沖擊,半身不遂好幾年,據說在批斗會上,有人說他當班主剝削了大家,他惴惴怯怯答辯道:“我也不想剝削人,可我不出臺,劇團全體就要餓飯。”我聽到這話,真似眼中滴血。

令人遺憾的是,他的“秦腔正宗”之旅,到底還是短促了些,未能盡情盡興,善始善終。尤其他戲劇生涯的最后20年,絕不會心如止水、無動于衷,難免時生“人有悲歡離合,月有陰晴圓缺,此事古難全”的慨嘆悵惘。這是可以理解的,也是人之常情哪!

李正敏《白蛇傳》劇照

盡管如此,李正敏先生對秦腔的突出貢獻,仍是前無古人,后無來者,高山流水,引人入勝。

人們稱他的唱為“敏腔”,這個命名實在是太漂亮了,樸實而又親切。這種“腔”是他的專利,由他唱出,也只有他這么唱,所指的也不是某一句某一段,而是李正敏唱腔的整體。首先,他破天荒地剔除了唱腔中“哪咿呀哈”等虛字閑字便是一個創舉,可以說為唱腔整了容,凈化了也美化了,大大提高了聲腔的表現力及審美效應,這一招兒,足足影響了幾代人。

李正敏《探窯》劇照

有人說“敏腔”飽含著不少梁箴、黨甘亭的唱腔精髓,我看靠不住,因為梁、黨二位老輩的唱腔今人沒聽過,精髓更無從見識,充其量是一種推測。人們常說“師傅引進門,修行在個人”,梁、黨引李進了門,自然功莫大焉,但“敏腔”絕對是“修行”出來的,而不是“接收”現成的,“修行”即“悟”,無所不包,無處不在,悟性特高者就叫“天才”,天才無法培訓,無法復制。

黨甘亭先生生活照

據熟悉李正敏唱腔且有真知的秦腔音樂家楊天基兄介紹,李先生的樂感特靈敏,音準也特好,他的歡音唱腔中,竟然有較之正常的標準音降低四分之一左右的特殊音型,當年排《游龜山》他教給了孟遏云,這個降低四分之一的音符,因而幸存于《二堂獻杯》田夫人“好一個英明女有膽有見”唱段末尾“沒有明言”腔之中。正是這個“特殊”以及其他,決定了他唱腔的特殊韻味。

孟遏云(右)《火焰駒》劇照

在20世紀三四十年代前后,“敏腔”廣為流傳,業內業外私淑者層出不窮,專業演員中以著名旦角董化清、鄧維民、陳尚華學得最像,寧夏有一位錢森也頗出色,著名票友中也有董繼先、曹家富、謝學智諸君。一次董繼先家過事,特邀李先生光臨,董有意“班門弄斧”,李甚驚喜,以為可以亂真。后董繼先與曹家富相繼下海,把“敏腔”唱到了甘肅。

董化清(左)《庚娘殺仇》劇照

女演員中,學“敏腔”得益最多者為孟遏云,我因之稱其為“乾旦”轉向“坤旦”的制高點和里程碑。肖若蘭的唱腔中,“敏腔”的滲透也時有所見,我以為她的潤腔技巧主要就是受了“敏腔”的熏陶啟迪。所以,“敏腔”就是李正敏的靈感閃光,就是他的吸納、積淀、頓悟和獨到,就是秦腔藝術精華的深度提純和升華。因而珍貴無比,京劇四大名旦中,也只有“程腔”。可見梅蘭芳大師稱李正敏為“西北程硯秋”,確是行家見識,獨具慧眼了。

肖若蘭《盜虎符》劇照

李正敏先生的“秦腔正宗”徽號,更是一尊至高無上的“冠冕”,這也為李先生所獨有,起碼秦腔和京劇中再沒見過。也有好心人想用“敏派”包裝李正敏,我看大可不必,“正宗”的份量可是重得多啊!何謂“正宗”,誰心里都明白,但要下個確切的定義卻難。人們常說“萬變不離其宗”,秦腔當然也在變,但變得好與不好、恰當與否、合理與否、喜聞樂見與否,就在于是否離開了“宗”。宗之所指,似乎是一種“向往”,一種“法度’,一種“本源”或“根脈“,現代音樂術語把曲調叫“旋律”,是得“旋”而有“律”呀,不能是生硬妄為。李正敏所唱的秦腔生動流暢而又充滿了變化和創新,隨處可見,不一而足,在他是成套的、律動的、渾然一體的。

楊天基兄對此也有說法,他認為李正敏的嗓音并非最好,但他善唱。別人高腔得彩,他卻低洄尋味;別人走直線,他則走曲線。因而跌宕起伏,有聲有色。我認同此說,他確是不同于前輩和同輩中的任何一位,陳雨農先生有唱片資料在,稍后的旦角名家如安鴻印、楊金聲、高符中、何振中諸先生,我都有幸聽過看過,但在唱腔上,沒有人可以與李正敏劃等號兒。“秦腔正宗”這個稱謂出現時,這些旦行的大人物全在,也沒有誰提出異議,可見大家對李正敏是心悅誠服的,也可見這一稱謂不是自封、不是炒作,而是舉世公認、深得人心的。

陳雨農先生生活照

與他過從甚密、旗鼓相當、名震陜甘的何振中先生,比1915年出生的李先生大7歲。按常規推算,李入科學藝時,何早已出道甚至成名了,也就是說李正敏顯然是后來居上。他們二位曾在“大華社”同過臺,如果唱折子戲,是一人一晚上輪流(壓大軸)的。眾所周知,何振中先生憑的是嗓子沖,有“鐵嗓子”之譽,能戲也多,扮相又好,各類旦角戲都能勝任,李正敏先生主要就是(正旦)以唱贏人。他的唱具有濃郁的抒情性,西洋歌劇中所謂的“宣敘調”、“詠嘆調”在他則兼而有之,通過鮮明的音樂形象傳情達意,揭示人物。

何、李二位的唱當然各具特色,但我覺得,何明顯受到了這位師弟的啟發和感染而向李有所傾斜,甚而及時變法學唱“敏腔”。他們二人也都灌過唱片,李灌得多、灌得早,何灌得少、灌得晚,時間至少相差20年,流行影響、普及程度顯然也有差距。這大可以感知李正敏先生在同輩份、同行當伙伴中的藝術含金量。戲曲中歷來有“唱功演員”一說,李正敏就是這樣一種典型,對其表演倒不必苛求,他也不很講究,特別在心緒不佳時,更是如此。有人說他有時上臺胡子都不刮,這是事實,不必為尊者諱。他所處的時段,本來對“青衣”這方面的要求就不高,所以也不必人為拔高,說塑造藝術形象如何如何。“秦腔正宗”已經夠份量了,無須再著意添斤加兩。

何振中《紅梅閣》劇照

筆者歷來認為,親歷親見的同時代人,特別是識家行家,評論總是相對公正而確切的,所以兩位劇界前輩就都只說到他的唱。王紹猷先生在《秦腔記聞》中寫道:“歌唱極其動人……余音裊裊,回腸蕩氣;歌喉宛轉,耐人尋味。”封至模先生在1934年《陜西四年來之戲劇》中寫道:“蓋李之長在唱,彼時正嗓音完整,精神飽滿,兼善運用,每唱一曲,雖大段亦一氣呵成,耳音為之一快。”此二老所見,可作“定論”視之。

李先生有所謂“三部曲”,也為人們津津樂道。其實,說得確切些,應是“三大本”,即三出大本戲。秦腔中某些現象很有意思,有些戲大家都唱,但唱來唱去就歸在了某人名下。如李正敏的《五典坡》即是,這表明人家這一出最出色、最響亮。有些戲,惟有某人唱或別人很少唱,如《二度梅》、《白玉鈿》,便也歸入“敏家”,這表明他唱了別人就不便再唱了。這“三大本”在當時就是叫座兒的“王牌”,以至于相距70多年后的今天,依然處于獨尊地位,未見有誰再步后塵。(一般將李正敏演出的《五典坡》、《玉堂春》和《白蛇傳》譽為“李氏三部曲”。)

李娟復排“敏腔”代表作《五典坡》,更名《王寶釧》

(“敏腔”嫡傳弟子李風云老師擔任唱腔指導)

李正敏先生的藝術境界、創作意識,既有開拓性,也有超前性。他率領一幫秦腔精英,諸如鼓師王平藩、琴師荊生彥以及其他樂手周十二(真名不詳)、周建和、周建章等,昂然邁步大上海,一口氣灌了八張唱片,張揚了藝術個性,展示了秦聲秦韻,簡直可以視為空前的“壯舉”。這八張唱片,都灌的什么呢?至今說法不一,特垂詢于天基兄,他明確表示,唱段有《探窯》《趕坡》《斷橋》《走雪》《二度梅》《白玉鈿》《玉堂春》《血淚鴛鴦》,還有樂曲《繡荷包》。

他和“板胡圣手”荊生彥先生的親密結合,一向傳為美談,這在秦腔中也是“獨一份”啊!與他同時代的諸多唱家子,誰有“琴師”啊?而李正敏和荊生彥不但情同手足,更是“琴瑟和諧”深有默契,魚水相依。他們二人絕對是“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”缺一不可。李先生本族侄孫李增厚藝友曾說,李先生的父親去世了,鄉黨們要他按鄉俗“祭靈”時唱一段,但荊生彥不在場,他為了不駁鄉親們的面子,寧選擇司鼓而不開腔。

荊生彥先生生活照

楊天基兄還說過,原先戲班中鼓師和琴師并非同工同酬,鼓師掙頭份兒,琴師掙二份兒。荊生彥貨不賤賣,向社長李正敏正式提出,要和掙頭份兒的鼓師、也就是他哥荊永福調換崗位,李正敏當然是明白人,“二哥”司鼓沒問題,可“大哥”操琴如何能行,于是不聲不響把弟兄倆的工資拉平。這哪里是漲錢,這是“超前”,這是“意識”,他意識到自己是天才,也意識到對方更是天才。“江山代有才人出”,兩個天才披沙揀金,藝術的火花飛濺自是勢所必然,他們聯手創造了輝煌,更為秦腔樹立了一座劃時代的里程碑,巋然巍然,成為歷史的永恒!

▲ 本文原載于《當代戲劇》2010年第4期,原標題為《“秦腔正宗”玄覽》,轉載過程中有所刪節。今日適逢李正敏先生忌日,謹以楊文穎先生大作追懷秦腔之名公前輩,文中所用配圖均摘自網絡。

【本站總編:秦巖     微信號:shaanture      新聞熱線:13384928744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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