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> 文藝長廊>> 談史說藝

秦腔名旦張燕采訪實錄

2017年09月15日 10:28:34來源:秦劇學社 作者:古洋州 張振秦 夢回秦情 隴上一癡 瀏覽數:1442 責任編輯:本站小編

采訪時間:2015年8月2日

采訪地點:西安市薛宅

采訪人員:古洋州 張振秦 夢回秦情 隴上一癡

錄音整理:追風

文字編輯:隴上一癡

張燕、薛慶華夫妻合影

名家簡介:張燕,原名張秀珍,1941年生于西安,1952年參加陜西省勞動劇團,后改文光劇團,1956年隨團轉入渭南地區。1960年文光劇團與渭南新民社合并,為渭南戲曲劇院一團(即渭南市秦劇團前身)。1979年,調入西安市二團(即三意社)工作,1994年退休。師承楊蔭中、康頓易等先生,工小旦、青衣,并隨東路秦腔老藝人王德元先生學吹火絕技,在四十余年的舞臺生涯中,主演了《紅樓夢》、《游西湖》、《白蛇傳》、《白玉鈿》、《劉嬋金》、《百花公主》等一大批優秀劇目,是文武兼備、唱做俱佳,深受觀眾喜愛的秦腔名家。

以下為采訪者(簡稱“”)和張燕老師(簡稱“”)對話實錄:

采:張老師,您老家是哪里的?在什么情況下學戲?

張:我是西安人,家就在老南門外西河巷(現在南門迎賓那),最早在城河岸上住著呢。我生于農歷1941年6月7日,從小就愛戲,一天就愛沒譜的胡哼哼唱,當時家境非常貧困,住的地方離尚友社比較近,從南門進去拐到木頭市就是尚友社。我大舅會吹笛子,經常去看戲就把我帶著呢,過去就是八分錢一個簽子(就是站票)。我小時候沒學戲以前就是在尚友社看的戲,所以看了戲以后有這方面的悟性,看完戲,回去就在家扭捏的跑呢,模仿舞臺上的東西,那時候嗓子很好。我媽也愛戲,平時就哼幾句“呂家女來好羞慚,老娘不必淚紛紛”。從9、10歲開始,幾乎隔兩天就要去尚友社看戲,所以我從小對華美麗、王玉琴、張新華印象很深。50年代尚友社主要唱戲也就是華美麗、李愛云、張新華,那時候李愛云是最紅的時候,太好聽了。李愛云的味道類似肖若蘭,唱腔聲音不大,亂彈唱的入味、囊哉的很。我是個活波的性子,一輩子不愛哭,愛笑。我媽對我學戲也比較支持,當時學戲無門,過去對這個社會也不懂,也不知道在哪里考,啥時候考呢。以后我舅就托人把我送到三意社去了,我說我還和三意社有緣,最后也落腳到三意社了。后來我回憶考我的老師可能就是蘇蕊娥。當時去了,人家問:“娃,你會唱啥?”我說:“我會唱歌”。我給人家唱的歌,人家說這女子聲這么好的,讓我回去準備鋪蓋,過兩天就去。哎呀,我高興得很。結果人家問我:“認識字不?”我說:“我沒上過學”。“那你來了,誰給你念戲呀?”需要別人念腳本呢。就出了這么個岔子,在三意社就沒有學成,這是50年的事。我回來后,家里很窮,拾垃圾,撿碳核。家里做賣蒸饃的小生意,30斤面的本錢,一天蒸兩籠饃,賣饃呢。后來我舅看我學戲心切,就托人把我送到文光劇團了。文光劇團52年時還叫勞動劇團,前身是勞動習易所,當時文藝界有些老人抽大煙,都在那戒煙。當時所長叫陳子敬,他非常愛戲,他看有些人來戒煙后就回不去原來的單位了,像易俗社好多演員出來就回不去了。留到社會上怕又吸煙,另外陳所長看社會上有些流浪兒童,想給娃們找個安身之地。他就有這想法,把這些戒了煙的演員,干脆留下來組成個戲班子,然后在社會上招收了些流浪兒童。再一個,當時有個封至模辦的曉鐘劇校,由于各種原因解散了,有一、二十個演員,也補充到了勞動劇團。加上收的學生,還有易俗社退下來的一些年青演員,當時勞動局團人員組成就是這么幾方面的。

張燕青年時期劇裝照

采:到勞動劇團有沒有考試?

張:這還有個小插曲,我第一次到勞動劇團是52年,剛過了年,也就是陽歷2月份。把我嗓子一聽,讓我回去準備東西,很快就去了。在那呆了七、八天,就在張家村(現在黃雁村那的張家村),咱小時候家里可憐,吃不飽,又瘦又小,臉也是黃的。劇團那個領導就說我有病呢,讓我回去。七天剛吃了個飽飯,就讓我回去了,我就哭著回去重操舊業,拾破爛、做生意。到了4月份底、5月初,劇團要出外了,需要人員。樂隊上一個師傅姓韓,當時就給團長說:“當時考的碎黃毛女子能行,一口好嗓子,就是屋里可憐,娃吃不飽才瘦。”就那么一句話,團長就說:“你去把那可叫來”。我小時候是人白、頭發黃,人家把我叫“黃毛女子”。然后韓老師就到家里叫我來了。當時我家后面有個垃圾堆,頭發毛著,提了個籠籠,拉了個鐵鉤鉤,在那上面撿碳核呢。我媽叫:“秀珍,快來,你韓先生來了”。我原來就叫秀珍,張燕是我的藝名。我媽給我梳洗后,韓先生把我領回去了。這是二次才正式進到勞動劇團。

采:勞動劇團還去過寧夏?

張:52年我進團以后,就把勞動劇團交到寧夏去了。當時寧夏有個人民劇團,有個銀川劇團,把我們交給人民劇團了,等于人家底下的一個劇團。當時過去的時候我還小,唱不了戲,上面的學兄、學姐也就是十幾歲,有的大學長才倒倉。看起來是七、八十人的團體,但是一班年輕人,背不了戲。所以到了銀川以后,人家看了以后比較失望,以后由于這原因,對我們劇團很不好,給人家叫一隊,我們是二隊。等于我們勞動劇團靠人家養活呢,時間長了,人家就覺得養不起,就不好好給我們吃飯了。當時去的時候有有70多個人,以后就把劇團在當地就要散了,把有些演員分到其他行政、商業上的。當時我也就是十一、二歲,唱不了戲,還是個學生娃。那時銀川當地只有一條馬路,就兩個劇團,還有個歌舞劇團,把我們分出去就相當于活不了。我們都給家里寫信,說在那生活不行,我們西安的家長老人就聯合起來跟公安局鬧,打官司把我們又要回來了。52年的12月去的,53年8月就回來了,在那呆了七、八個月的時間。

采:在寧夏的時候排戲練功嗎?

張:我當時一進劇團就要跟著練功,在那人家還比較器重我,因為我嗓子好。老師給我排了兩、三個戲,像老《斷橋》、《拾玉鐲》。當時我們勞動劇團單獨演出著,后來還把我抽到人民劇團還給人家配了些戲,參加了大人隊的兩、三個角,像《孔雀東南飛》里面劉蘭芝的小姑子等,康老師(康頓易)給錢森排了《紅樓夢》,當時給我安排了個襲人。下來張金民老師給我排了個《斷橋》,我的《斷橋》在銀川演還是紅極一時了的,人小嗓子好,還到處不斷演出。上臺時練功時間比較短,肯定動作等按要求還不到位,因為看我小,觀眾和老師對我很鼓勵的。

張燕《陳妙常》劇照

采:您對錢森還有印象嗎?

張:有么,錢森后來的夫人王輔梅,是唱生角的,我演《拾玉鐲》,她就扮演的傅鵬,和我關系比較好。我是以后和錢森見面的,他前面的夫人是馬鴻魁跟前的一個丫鬟。錢森唱戲很不錯,條件很好。

采:勞動劇團回西安以后情況怎么樣?

張:回來了以后就把我們安排到大麥市街,也不知道是個啥單位,里面有個大院子,給我們蓋了個簡易劇場。我們在大麥市街呆了三年,公安局給我們系統的培訓了幾年,這個時候也開始學文化,系統的排戲。

采:當時在勞動劇團老師都有誰?

張:勞動劇團是公安上辦起來的,當時劇團的編制有團長、指導員,是按照公安的編制走的,以后連會計、秘書都是公安上的。當時的啟蒙老師有康頓易,這是易俗社給王天民配戲的,很有名氣的一個演員;還有楊蔭中,也是易俗社下來的,唱旦角的;還有劉文中、趙注易、楊遠中,這都是易俗社的很好的演員。因為有這么多易俗社的老師,以后文光劇團的演出風格,就是易俗社的藝術風格。比如54年我們到咸陽、寶雞一些地區演戲,他們就誤認為我們是易俗社49級這一班的。易俗社當時解放后分了個甲、乙班,大人是甲班,49級學生是乙班,有時候我們去了,他們就誤認為是易俗社的乙班來了。另外我演戲的路子和張詠華很接近,她演的戲像《白蛇傳》、《貂蟬》、《游龜山》,也是我常演劇目。我的行當就是小旦、正小旦,這個行當在戲曲里面是路子比較寬的,上可以演正小旦,下可以演小旦,甚至接近于花旦。

1954年文光劇團在西安演出戲報

采:您小時候學戲有沒有挨過打?

張:挨過么。我小時候比較乖,能吃苦,老師打的還是比較少。我的腰到現在是壞著的,當時在大麥市練功時,老師給我搬腰搬的不當,以后就骨折了。小時候娃們練功就是骨折了,也不給看病,就是腿跛著,還得練功、演出。所以以后都弄成了陳舊性的病了,我現在身體最不好的就是腰的部分,腰椎的第三節骨折著呢,幾十年都這樣。這一部分現在病多的很,又是骨折,又是突出,又是膨化,向前滑出,這一塊三、四個病。

采:當時有沒有老師和老師同臺演出?

張:我沒有。但是我上面的師哥、師姐,像馬篤(即馬世中),人家和楊蔭中、楊自易(即楊遠中)、趙注易這些老師合作演出過。他們是從曉鐘劇校合并過來的,比我們年長一些,我們是勞動劇團后來收的,算第二期學生。

采:第二批到勞動劇團的有多少人?

張:不多,就十來個人。主要有幾個女的,像周婉、陶蘅、虞淑貞、吳華等。

采:有沒有看過老師演出印象比較深的?

張:我去的時候,有些老師已經不再演出了,像楊蔭中老師,后來中風了,雖然能給我們教戲,但是手腳不靈便。他給我排過《斷橋》,據康頓易老師給我說,楊老師人家年輕時《斷橋》很出名,雖然腳手不靈便,可憐就是一個手、一個腳,但是給我排了不少戲,我的《殺仇》也是楊老師排的。過去老師對學生負責得很,比父母還負責,真是對學生就像對子女一樣。過去那樣怎么能學不出來?老師就不允許你耍,隨時叫你給你說戲、教唱、教動作呢。現在把咱們的好風氣沒有傳承下來。

張燕《庚娘殺仇》劇照

采:馬世中老師說他和楊蔭中老師演過《走雪》?

張:那有可能。因為馬世中50年成立劇團就過來了,是從曉鐘劇校到勞動劇團的。人家學藝是在解放前,跟任哲中是師兄弟。我來的那年,楊蔭中老師就演不成了。楊老師演戲比較恨戲,老漢演了好多仇殺戲,像庚娘這類角色。老《斷橋》是受陳雨農親傳的,楊老師給我們唱過亂彈,是男旦的那種聲,一般女的學不來,聲音的穿透力很強,力度好得很。我的《殺仇》是楊老師一腿一腳給我教的,他在易俗社唱過這戲,這戲就是易俗社的。過去的老師叫人永遠不能忘,還有像康頓易老師。我小時候沒有上過學,演的《紅樓夢》詞句那么深,我咋能理解嗎?康老師把一本戲在肚子里裝著呢,沒有腳本,他一個角色一個角色給我教呢,整本戲就是一句一句傳下來的。我那時候年齡小,個子也小,一天就拉著康老師的衣服角角,他在前面走,我跟在后面。邊走著邊唱著,好多的唱腔,就是這樣學會的。現在……,我和老伴常說呢,出個好演員哪有那么容易呢?一看有些拿梅花獎的,不好好跟老師學,沒有傳統戲的基礎,弄個現代劇,唱念做打啥都沒有。盡管獎拿了不少,但對她藝術上有多大的提高?

采:當時你們都排演了哪些劇目?

張:我們劇團所有人加起來是86人,光演員就40多個,沒有閑人。我進團之前,人家大學生就能演一、二十本戲。像馬篤,人家正唱戲呢,劇目有《赤膽忠心》、《翠娘盜令》、《皇帝與妓女》、《虎頭牌》、《七巧圖》等。我排的第一個是《紅樓夢》,接下來是《陳妙常》、《張羽煮海》,從這開始演到56年。56年時我15歲,已經能唱一、二十本戲了。我小時沒有經過一般人在劇團的過渡,他們都是開始穿角子,演一些不重要的角色,慢慢的讓你演主要角色。我從開始排《紅樓夢》,就是主角林黛玉;以后排《秋江》,我演的陳妙常;《張羽煮海》是個神話戲,我演的龍王的公主,53年我就擔任了主要角色。

張燕《紅樓夢》劇照

采:56年什么時候去渭南的?

張:56年大概在春季,天還沒有暖和。那時候西安劇團多的很,外地有甘肅、還有咱寶雞、漢中等都向西安市要劇團支援他們。整個西安市戲曲界就開始了大支援,把文光劇團全部給到了渭南。55年我們就變成了省文光劇團了,到渭南以后我們也是獨立的,還掛的省文光劇團的牌子。一年多后,地方上提出既然交到了渭南,就不要再掛省上的牌子,后來才改成了渭南地區文光劇團。那時我們劇團已經整體很強了,到了渭南后,先到山西巡回演出。這次巡演是在西安時就和人家山西定下的合同,演期三個月。

那時我的戲就多了,《紅樓夢》、《陳妙常》、《張羽煮海》、《嫦娥奔月》、《貂嬋》,主要演的《嫦娥奔月》。在這期間還排了《白蛇傳》、《天仙配》,劇團的生活就是邊演出,邊練功,邊排戲。有的人不知道,認為當演員很風光,不了解這是個很苦的職業。小的時候要練功,特別是前三年,就像給犯人上刑一樣,當然現在不上了。娃們的腿踢不上去了,要撕腿,腰下不去,要扳腰。撕腿,就是把腿綁到長條凳子上,腳底下墊磚。所以過去的演員,幾十歲了腿功還是那么好的,那是硬練出來的,現在……,京劇人家沒有走樣,人家就是按照傳統教戲。咱現在這亂套了,省藝校這么大的學校,里面沒有專職固定的秦腔老師,同樣一個戲,幾個人給娃們排呢,今個這樣弄,明個那樣弄,娃們也不知道哪個是正確的、規范的。教學你不先解決師資問題,這簡直是胡弄。對于老師也了解他自身演戲得情況和排戲能力,完全就沒有人把關。我們那時候盡管已經演那么多戲了,進劇團也多年了,但練功每天都在堅持。

秦劇學社采訪張燕老師

名家簡介:張燕,原名張秀珍,1941年生于西安,1952年參加陜西省勞動劇團,后改文光劇團,1956年隨團轉入渭南地區。1960年文光劇團與渭南新民社合并,為渭南戲曲劇院一團(即渭南市秦劇團前身)。1979年,調入西安市二團(即三意社)工作,1994年退休。師承楊蔭中、康頓易等先生,工小旦、青衣,并隨東路秦腔老藝人王德元先生學吹火絕技,在四十余年的舞臺生涯中,主演了《紅樓夢》、《游西湖》、《白蛇傳》、《白玉鈿》、《劉嬋金》、《百花公主》等一大批優秀劇目,是文武兼備、唱做俱佳,深受觀眾喜愛的秦腔名家。

以下為采訪者(簡稱“”)和張燕老師(簡稱“”)對話實錄:(接上集)

采:60年光文和新民劇團合并了,這對你們有沒有影響?

張:當時我們文光劇團這一批學生,背的戲就很多了,我們這個年齡,在舞臺上也是形象各方面最好的時候。我們那個團長馬玉林,原來是公安局的干部,老漢是個留日學生,能寫劇本,文筆很好。這老漢很注重培養學生,他的方法整個就仿效易俗社培養學生的路子。舞臺上非常講究,一個小鑼沒敲對,老漢下來都要批評你,非常內行,對其他劇種也非常有研究,他對我們的表演上要求很嚴。59年我們到四川演出,演出劇目有《游西湖》、《白玉鈿》等,又唱又動,布景舞美,都非常洋火,得到了當地觀眾的熱烈歡迎。所以,這個時候文光劇團在各方面已經把新民劇團壓了一頭。

新民劇團過去是私人的老班底,劉孝汾是班主。主演都是舊社會聘請下的,這叫搭班子演員,有一些演出經驗豐富的老藝人,但整體隊伍不如我們整齊,戲箱、舞美各方面都比較陳舊。文光劇團在渭南演了這些戲后,我們的觀眾就上來了,所以對新民劇團的演出就很有影響。當時地區的領導偏向人家地區的劇團,因為他們在那的時間比較長。以后當地政府對文光劇團就處處刁難,到57年整風,就想把文光劇團弄散,下放人都是一批一批的砍,最后幾乎是弄散了。我們到渭南是86個人,整風以后減到了50多個人,樂隊除過一個敲鼓的和拉板胡的外,全部下放,沒有樂隊了。這種情況下戲咋演?當時就把文光劇團弄的唱不成戲了,后來再合并就順理成章了。

我們劇團有好多老師,也都給你弄完了。我們劇團還自帶服裝工廠,這個服裝廠也就是相當于舞美隊的成員,平時給我們做衣服,演出時給我們管箱子。就是這一整風,把這一批有技術的人,能刺繡、能做衣服、能做頭帽的,齊茬把這砍掉了。劇團也沒有化妝師了,新民劇團就沒有這些編制,私人劇團就是人越少越好,啥都不要,自己化妝,化妝也沒有我們這邊講究。最終按照他們的編制,把我們80多個人下放成50多個人了。但我們幾個唱戲的始終沒有被下放,旦角里中間背戲的有我、陶虹(即陶蘅)、周婉,底下幾個配戲的演員,還有背戲的生角演員等都保留住了。文光劇團為啥能撐到最后,就是因為有這幾個提戲的演員。

那時候劇團三天合,兩天散,就這樣合過來散過去的折騰。原來渭南14個縣,各個縣都有劇團,而且都很不錯的,像潼關劇團,原來在東潼關那一班演員都很整齊的。華陰劇團,就是雷開元和衛贊成待的劇團,人家各個劇團都很不錯。就這樣一會合到一塊,下放一批演員,隔一段時間又分開,人不夠從社會上又收,每次合并和分散對劇團都是致命的打擊。

我們文光到渭南去的時候,省上就說不會虧待我們,給我們撥了20多萬元。那時候的20多萬元,在蘇州辦了一整套蘇杭的箱子,我們帶的新箱子,幕布、燈光,一套全是新東西,連樂隊坐的椅子,都是鋼管椅子,上面寫的文光劇團。拿到渭南的都是全新東西。新民劇團一整套都是舊的,去了以后人家一看,趕緊合到一塊。合了以后,就以新民劇團的戲為主,把文光劇團的娃們都在一旁撂著呢。

59年底,從四川巡演回來后,就把我們合到新民劇團去了。這個時候已經是二次合團,也都沒有下放的,因為已經下放過幾次了。合到一塊矛盾就出來了,各是各的演出風格。新民劇團是社會的老藝人,是亂搭班,演員結構很復雜,也沒有帶學生,也沒有統一的演出風格,而且那時他們的年齡都比我們大。我們這一撥都是20多歲的年輕人,可想當時的演戲局面。另外演員行當之間也有沖突,我和余巧云老師是一個行當,小旦、正旦,像《白玉鈿》這個戲,是余巧云老師小時唱下的,等我去一唱,她就不唱了。她原來唱的小旦,我去以后她就全唱正旦戲了,和我就成了兩個行當,這樣就避免了沖突。但是其他同學的遭遇就很不好了,合團以后把我們唱花旦的陶虹,下放到大修廠去了,從小學戲的,讓修汽車去了;把唱正旦的周婉,弄到耀縣水泥廠去了。文光劇團幾個撐戲的旦角,就留了我一個,另外留了唱小生的晉易和唱老生的馬篤等少數幾個。新民劇團的人負責派戲,他就以演新民劇團的戲為主,文光劇團的戲成了墊窩子戲了。禮拜天把你派到白天,外地演出把你派到中午,就成了這樣子了。合團以后給我還排了幾個戲,《武則天》中我演的武則天,《趙氏孤兒》中我和余巧云演的公主,現代戲《野火春風斗古城》我演的銀環。剩下我那些同學,都沒有排戲,虞淑貞、吳華等陸陸續續都轉行了。很可惜,硬是把解放后成立的國營劇團解散了。

60年渭南成立了個大縣,把劇團弄成了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、八團,都不叫劇團原來的名字了。新民劇團是一團,文光劇團是二團,白水劇團是三團等等,合大縣就把14個劇團壓成8個劇團了,其他幾個劇團就撤掉了。我們這個渭南地區二團的名稱,還叫了很長一段時間。因為合團以后,我們劇團的好多人演不上戲,其他省也來挖演員,好多演員就走了,像唱二花臉的張進財,唱生角的王馥生,唱丑角的王克煊,還有唱花臉楊宏斌等,陸陸續續都走了。晚上還有戲呢,鋪蓋一卷,往墻外一撂,偷著跑了,最后跑的劇團也演不成戲了。到62年矛盾就更大了,反正矛盾再大,把你元氣整個傷了,也獨立不了啦。因為你沒有人了,把你有用的人都弄走了。

王輔生、喬新賢、張燕、李夕嵐《畫墨珠》劇照

采:62年以后就相當于文光劇團就不存在了?

張:剩下只有幾個人了,以后渭南劇團截止我走的二、三十年也成了亂搭班。新民劇團在合團以后也走了一批老人,像申正昆、王正甲、趙定國原來那一批也走了,文光劇團陸陸續續走了一大批人。64年演了現代劇,又陸陸續續從其他地方進了一些人,像耀縣的閆瑞民、華縣的左福成等。以后渭南地區秦腔團是以新民和文光原來的人為基礎,最后來了些演員,成大雜燴了。現在新民劇團的人退完了,文光劇團的人也退完了。

采:文革中,您是怎么樣的?

張:我這個人還比較幸運,我能適應歷史劇,也能適應現代劇。八個樣板戲我幾乎演完了,像《紅燈記》的李奶奶,《沙家浜》的阿慶嫂,《杜鵑山》的柯湘,《龍江頌》的江水英,就連我最后收場,還演的《磐石灣》的海云,老小中角色都演過。64年開始演現代戲,演的像《血淚仇》、《王二接閨女》、《鐵流戰士》等演的也不少。文革中演樣板戲,可以說是我最累的時候,劇團沒有B角,一直是我一個唱著呢。后來我家庭負擔太重了,四個娃加上我老兩口,一家6口人,分了四攤子。我娘家媽給我管了我大女兒和三女兒,我婆婆家在西大街住著呢,給我管的二女兒,我自己帶的小女兒。當時演出量又大,我的身體慢慢就不行了,累的鼻里、口里都出血。《紅燈記》一出來一演40場,咱渭南的觀眾愛看戲的很,一個戲出來一演就是四五十場,一年能演300場戲。以后有了那座大橋以后,河北(渭河以北)的人愛看戲的很,一到晚上一溜帶串都來了。等我后來到西安演《游西湖》,渭南的觀眾坐上大卡車還跑西安來看戲了。所以那時一本戲出來,最少得演一個月,哪像現在演三五場就歇了。古典戲一停,余巧云那些演員不適應了,沒有人給我分擔了,張彩香沒有嗓子,只能演個老旦,有些老旦她還演不成,她的個子太大了。李文宇導演到渭南后和我商量,讓余巧云老師演《沙家浜》,給她排了后,彩排一看不行,不是現代戲的范兒,彩排了一下沒有正式演就停了,還是我一個人演。最后讓她演了一個《杜鵑山》里的杜奶奶,64年演現代劇她還演了幾個,樣板戲她就參加了這一個戲。

張燕《九鳳嶺》劇照

采:您哪一年回的西安?中間調動比較困難吧?

張:我是79年回來的,調動了5年,艱難得很。我小女兒是74年的,自從有了她以后,我就開始要求調動,一直到79年才離開了。當時各種辦法都用到了,就是不讓走。渭南管文教的叫高存祥,我先找的他,就搭不上話,他一開口就給我講多少大道理。反正前三年根本搭不上話,壓根就不考慮我這個事情。以后省委宣傳部的方杰到了渭南地區,他有回在常委會上說:“聽說有些劇團的主要演員要調動呢,可不能隨便放”。就他這一句話,又把我卡了兩年,底下更沒人敢管了。我就一天背上娃找方杰,聽說他在西安住院,我趕緊請假回西安。他在三二三醫院,那會沒有交通工具,我背上我娃走到三二三。他以后又轉院到第一醫院,他剛到那,我又去了。這是他說的話:“我不說話,底下沒有人敢管你,沒有人把你資料往上遞。”后來把他纏的不行了,他有一次在三二三那住院,我就把我家庭情況詳細說了:一家子分了四攤子,分離二、三十年,我說:“你給我不解決,我和我老漢離婚呀,我要這家庭干啥呀,我在外面這么苦,這么累的也沒有一個人能給我幫上一個忙。你既然不讓我這家庭往一塊收拾,我倆就不過了。”后來方杰說:“不能這樣子,地區有個領導到北京開會去了,等他回來,我倆把你這事研究商量下”。

就在這期間,我的工資也出了點狀況。54年第一次給我評工資,我拿56塊5,是文藝十四級。渭南成立的戲管會(戲曲管理委員會),人家可以自己制定工資政策,一級和一級差2塊5毛錢。后來提工資,開始給我提了三級,提到80多塊錢了,原來戲管會的書記說:“年輕娃么,拿這么大工資出修正主義哩。”就把我的工資給我下了一級。文革后第一次提工資,領導說我提工資不成問題,40%的提工資名額,把我評上了。這中間我父親不在了,我請了三天假,我回來了一看,有人把我評好的工資個換成其他人了。當時樂隊上好多同志都讓我去問,當時我的商調函才到西安,我堅決不能和劇團領導鬧翻。我權衡以后,七塊錢工資倒是啥,我要把家收拾到一塊。當時我誰都沒有找,等他把工資補發了,我背上娃找方杰去了。以后方杰通過別的地方給劇團又為我調了個名額,結果又有人偷偷把我的名額給了樂隊上的人。當時只有40%的機會,我給方部長說:“你不要把別人的名額拿掉給我了,把哪一個拿掉對人家都是損失,我說我不要這七塊錢,你放我走就行了,堅決不待了”。

當時方杰給我的條件很優惠,允許我和余巧云不參加正常演出,就參加接待演出。我說:“根本不可能,我是啥演員?還能特殊成那?我的老師同學都在演出,讓我不演出了,不可能么”。最后還提出把薛老師調到渭南,把我兩邊的老人搬過去。我說:“你看劃來不?人家都是老西安,為了我勞師動眾的把人家搬來,可能不?你趕緊放我”。我跟他經常鬧呢,方杰老婆人好得很,去了我就給人家說明情況,老太太可能最后也幫我說了話了。最后就把我放了,79年都到12月份了,調函來了。我走的時候給誰都沒有說,找了個大卡車,把那幾件爛東西往上一扔,第二天大家就發現我不見了,就這么緊。我的調函一去,我自己給我辦手續,劇團也對我比較放心,檔案我自己拿,我本身就是黨員,我過去還當了一年書記。我走了一圈圈,連回來就半天的時間。

張燕、薛慶華《別窯》劇照

采:您回來就被分到三意社了?

張:先是薛老師想把我弄到易俗社。當時易俗社、尚友社沒有分團,兩邊都不能進人。過去那時要先把戶口落下來,解決吃飯問題。當時文化局說三意社的旦角比較軟一點,主要唱戲的是肖玉玲,但是肖玉玲身體不太好,下來就是59級那幾個娃們。所以我就落到二團(即三意社)了,也是在二團退休的,也早退了幾年,94年退休的。

采:在三意社演的戲多不?

張:回來第一個恢復了《游西湖》。三意社也給我排了好幾個戲,像《百花公主》、《劉蟬金掛帥》、《臥薪嘗膽》、《化墨珠》等,恢復的折子戲有《斷橋》、《殺仇》、《別窯》等。我到這里十幾年,也演了不少戲,三意社也把咱當前面的主要演員放著呢。

采:張老師后面有沒有帶學生?

張:我沒有正兒八經帶學生,但也給很多人排過戲,前年我還到甘肅給排《游西湖》去了。原來經常給娃們排戲,團里、外面都有,后來我心臟不太好,這方面的工作就做得少了。過去有些人教戲,還要代價呢,我帶學生分文不收,老師給咱傳下來的技術,咱再傳下去,這是應該的。其中我的吹火教的人最多,除了秦腔,外劇種也給傳過。有的演員把絕技保密住還不給別人教,我是毫不保留地全套教,從咋樣包包包,咋樣往嘴里放,咋樣吐,咋樣扔,應該注意的事項,全方位的教。我到成都演出,給川劇院的演員教過,豫劇演員也教過,我過去不記人,教過也就忘了,就記得裴艷玲。

裴艷玲是80年代跟我學的,她想排《鐘馗》,原來這個戲里面是吹星星火。她嫌吹星星火看起來氣勢不大,想學咱們秦腔的吹大口火給她那個戲用。她是通過別人推薦,直接到我家里來的。給我說明來意以后,當時我就把他領到二團的劇場去了,后臺吹火那套設備都有,因為當時《游西湖》也正演呢。人家是聰明人,也很虛心,我咋樣包,她就咋樣包,包了幾個就能用了,開始給她放到嘴里也吹不出來,把要領一說,一個多小時不到兩個小時,人家就能吹出來了。開竅得很,一說就能領會。又給她說了該注意的事項,尤其她要戴髯口,把髯口拿膠布粘下,萬一引起火咋辦呢。她吹的單口火,不需要什么花子,松香出口要給勁,火一定要吹成一股,絕對不能散,一散髯口容易起火。

張燕、嚴輔中《大回荊州》劇照

張燕《斷橋》劇照

采:您的吹火跟誰學的?

張:在學吹火以前,先跟何振中老師學了包松香。50年底,我們馬團長把我帶到木頭市尚友社那,晚上有何振中老師的吹火,我就是沖著他的這個去的。尚友社后臺原來有個門,剛好何老師翻了一盤子松香,拿了這么大一個茶碗,正在那坐了個小板凳包松香包。馬團長和他認識,去了就說:“何先生,你在這包包包呢?”何老師說:“哦,這都是咱自己包,我不叫檢場的包”。馬團長就說:“你把你這本事給我這娃也教下,我下來就給我這娃排《游西湖》呀”,人家說:“能行么”。當時站到那,何老師就給我說:“娃呀,松香包別叫管前臺的給你包,要自己包。再一個松香里面不要加鋸末子,給里面不要胡加啥,就拿松香吹”。原來有些人怕松香黏,在里面加鋸末,因為就這么大個包包,鋸末就占了這么大一塊,火吹出來的量就小了。他邊包著給我邊講:“要根據你的嘴大小包,不需要像我這么大。還要注意包的形狀,不能隨便包。”這一套東西就是那一晚上何老師給我說的,以后就按照何老師的來了。

吹火是后來跟同州梆子(東路梆子)的一個老藝人,藝名“猛開花”的王德元先生學的,據老人們說,人家當年演《游西湖》吹火就很好。當時我已經到了渭南,劇團就把王老師請到渭南,他一手給我教的。因為劇團的流動性大,經常下鄉演出,你如果拿個火把,又要壓松香就比較麻煩。所以王老師讓我開始練的時候不要拿松香,用砂子練。我讓舞美一個小伙從渭南的河灘拉了一架子車砂子,拉回來淘凈,跟曬蕎麥皮一樣曬干,再拿籮面的籮子把細的籮下來。為了出去方便,就弄了半洋面袋子,在鋪蓋里面放著呢。過去用的黑邊麻紙吹,這種紙韌勁好得很,包的時候把它剪成四方塊。因此洋面袋子里面除了砂子,還放一個剪子,一沓紙,這就是吹火需要的東西,不管到哪里去演出隨身都帶著。到了外縣都是地鋪,一打開鋪蓋我就開始練了。

王老師把吹火的要領都說了,但具體的還的自己苦練。砂子放到嘴里是散的,不像松香還有點立體感,因此開始放到嘴里就吹不出來,用手把口掰開, “噗”一下給吹完了,很不好掌握。吹完之后一嘴的砂子,總是吐不完,到最后口腔都潰爛了,喉嚨扁桃體發炎。在那種情況下也得堅持練。因為當時馬上要排戲,劇本也發了,唱腔也順了,就等我的吹火技巧,吹火有把握之后戲才能排。所以我特別加緊訓練,不管晚上戲多重,我每天晚上都堅持練兩三次,一有閑時間,就把我東西拿出來,跪到那,坐到那吹。后來吹了兩個月后,才掌握的把砂子吹的和松香一樣。從開始的吹不出,到吹出來散的,再到后來有形,口腔就能掌握住了,最后我一包砂子都能吹幾十口,所以到松香就更不用說了。開始排戲以后,邊排戲邊拿松香在火把上再練。劇團還安排了陶蘅和我一起練,她沒有拿砂子練過,開始就拿松香吹,就等于比我遲了一步。我接觸到火把時已經能吹了,而且我的火吹出去也很有力度,不害怕火胡飄。

我演了幾十年《游西湖》,沒有發生任何意外,這就與我拿砂子練很有關系。后來有人胡傳呢,把這件事無限擴大,前幾年電臺采訪我和薛老師,有的觀眾就問我說:“聽說你吹了一架子車的砂子?”。我說:“言過其實了,的確拉了一架子車砂子,但沒有吹那么多”。我的吹火也不比其他人有多高明,現在的年輕娃人家還在不斷的發展,花樣很多,咱過去沒有那么多的花樣。但我拿砂子練的,口勁可能比一般人要好些,這是事實。

那時我都調回到西安了,有一次在甘肅秦安演出,晚上《游西湖》就演了半截,突然下大雨了。都說說這咋辦呀?又是大雨又是大風的,舞臺上水都是灘灘子,演員走動作都要挑干處走,對吹火肯定有影響。劇團管事的李正華老師,也是這戲的導演,他問我:“還往下演不?演的話,這么大的風,火咋樣吹,太危險了。”但是觀眾沒有人走啊,有的打著傘,有的頭上頂著毛巾,秦安人愛看戲得很,一臺子底下全部人。我想戲演了半截子,咱不能不演,我說:“咱繼續演”,就在那大風大雨地里,我一樣吹,當然就沒有平時那么理想了,但既不傷廖寅又不傷我,起碼我的火能打出去。嘴里含的松香,如果有一點火就要燒到臉,據說有很多演員演這個戲都傷到過臉。

張燕吹火(1990年3月24日)

采:您的《游西湖》是哪一年排的?

張: 57年。當時我16歲,在渭南就開始演了《游西湖》。除了老一輩,解放后的演員中,馬藍魚演下來就是我演的最早。以后古典戲停演了,到了西安市二團,又把這個戲恢復了。當時李正華老師是負責業務的,他和杜永泉老師當時就是導演,重新加工了一下。

采:對您演的這幾個戲里哪個比較滿意?

張:我比較滿意的有《紅樓夢》,這個戲是我早期的常演劇目,當時在西安的影響比較大,演的時間也比較長,古典戲停演之前一直在演,有一次在五一劇院連演了三、四十場。我這個性格比較開朗,可能大家不相信我能演好林黛玉,但是我喜歡演苦戲。再加上我對那個人物也比較喜愛,當時康頓易老師給我排的也好。咱小時候沒上過學,沒有文化,為了弄清《紅樓夢》的故事、人物關系,娃娃書我幾乎看完了。我一放假,不是到易俗社看戲,就是跑到城隍廟看小人書,那里有擺小人書的攤子。我去的第一句話就是:“把所有上面寫《紅樓夢》三個字的書都給我拿出來”,人家一拿就是一大堆。

到了渭南,我就主要演《白玉鈿》、《游西湖》這些戲了,這時藝術上就比較成熟了。其中下苦最多的是《游西湖》,除了剛說的練吹火以外,“鬼怨”那場戲你們都看過,是個跑場戲,又要唱又要動,這是最吃勁的。我的個頭不高,為了解決跑圓場的問題,我穿的高鞋,這樣才能把紗撐起來。穿上高鞋,還要跑出速度,而且還要有飄飄然然的感覺,這就得苦練了。我拿布縫的砂袋子(就和體育上用的一樣),一個二斤,兩腿各綁一個。回到西安后我還在堅持練,薛老師當時調到了鐘鼓樓保管所,我們在鼓樓那個院子住著呢,我天天帶著四斤重的砂袋子在鼓樓上面跑圓場。到正式演出時,砂袋子一取,跑起來就很輕松了。當時有個評劇的名演員趙玉蘭,她就在離三意社不遠的劇場住著呢,有一回團里請人家看戲,完了在門口碰見我說:“小張啊,你那跑場太見功夫了。”因為這個戲是個鬼戲,跑起來要有飄飄然然的感覺,不能慢慢騰騰,也不能步子太大,那樣就沒有看頭了。所以我在這上面下的功夫比較多。

張燕《游西湖》劇照

采:到西安以后除了《游西湖》,您還演過《百花公主》?

張:回到西安以后我是以家庭為主,因為之前20年一直是分散著的,在藝術上我和誰也不爭不搶,不在這一方面出頭了。到了二團以后,說實話二團的老人、領導對我都很不錯,他們沒有排外思想,以后唱了幾個戲,從藝術上也都接納了我。但是在文藝界也有不可避免的矛盾,這都發生在個別人身上,我覺得都是無所謂的事情,也以平常心對待。

我到西安后,團里很快給我排了幾個戲,其中《百花公主》演出后在西安反響比較大,這是個武打文唱結合的戲。好多觀眾當時都說:“那黃毛能唱《紅樓夢》,就不知道人家還能唱動彈戲。”85年那時電視出來時間不長,田濱當時在電臺負責這一塊。他對我演的《百花公主》很感興趣,提出要把這個戲搞個靜場錄像。當時就給團里管業務上的人提出了這個事,但電臺提出來要換戲中一個丫鬟,當時是趙曉嵐扮演這個丫鬟,她沒有嗓子,田濱認為對這個戲有影響。但由于管業務的同志出于一些復雜的原因,沒有促成這個事,他沒找能演這個戲的合適演員說,先給周毓華說,周是唱生角的,她沒有接受。又給田濱她愛人(大)李淑芳說,李淑芳回去和田濱一說,田濱把她數落了一頓:“你得是比趙曉嵐長的漂亮?”李淑芳也給拒絕了。就這樣,就這么個角色半個月的時間耽擱完了,也沒換妥。實際上就是不愿意解決這個問題,能演的人不安排,不能演的人給這個說,給那個說,當時電視臺忙得很,安排的時間到了,問題沒有解決,把這個事情黃了。我對這個戲也付出了一定的勞動,這件事對我來說是挺遺憾的。

張燕《百花公主》劇照

采:您對您這一生的藝術經歷怎么看?

張:我52年參加劇團,94年退休,整整在舞臺上活動了40多年。我這幾十年經歷了坎坷,也受了很多苦,一生也就這樣過來了,總結起來就是屬于前紅后不紅。演員要有大的成就,就是本事加機遇,我這一生有幾個大的機遇都沒有實現。

1959年咱秦腔巡回十三省,其中東邊就選上我一個。當時在全省選演員,給我安排和馬藍魚同演李慧娘,可是渭南地區把我卡了。渭南地區還跟省上打了一場官司,渭南地區的書記、縣長都出動了,熱鬧得很,堅決不讓我走,害怕演出回來把我留到戲曲劇院。省上當時的口號是:“一人走,全團光榮”,讓渭南顧全大局,給渭南說了很多,但都沒有解決問題”。當時渭南的理由是說:“和四川簽了演出合同,把張燕調走,所有的戲都演不成了。去了要演出《白蛇傳》、《游西湖》,都是張燕演的,這一調走,我給四川咋交代?”這也是事實。這么好的學習機會沒有去成。

1981年西安市文化局組織易俗社、一團(尚友社)、二團(三意社)成立赴日演出團,赴日交流演出。到我們團里選拔時,就選了這個戲,據說當時就定的我、尹良俗、王侃中,結果二團有人在文化局大鬧了一回,下來劇團的領導給人家文化局把這個事辭退了。給文化局說明了厲害,不敢讓張燕去,張燕去了,以后劇團有些人的工作我們就沒有辦法做了。然后就把我們的《游西湖》這個戲帶去了,薛增祿才開始讓張詠華排演呢,那次出國演出其他兩個團都有人,就二團沒有人參與。這件事我是以后從文化局有些干部那才知道的,因為當時張詠華還不演這個戲,就是我演的。

張燕指導女兒薛學慧

這幾個大機遇,都沒有實現,遺憾得很。不過話說回來,人生就是這樣,人生也就這樣,有高潮難免就有低潮。晚年我也過得很好,有個幸福的家庭,雖然事業上有些不如意。慧慧(按:薛學慧)的事對我老兩口是個很大的打擊,退出舞臺太早了,如果她真正到了五十多歲,早退上三五年無所謂,剛是娃藝術的黃金期就退了,太可惜了。

我老兩口對娃費了很多心血,我給她教吹火,他爸從小給她練功。所以慧慧功底比較扎實,戲路子也寬,刀馬旦、武旦、花旦、小旦都能演。娃比較全面些,她的嗓子不如我的嗓子,聲不大,但是圓潤著呢,她不是個唱功演員,但是嗓子夠用。我給她排了《打神告廟》,這就是個唱功戲,另外全巧民給排過《柜中緣》,是個表演戲,張鳴仲給她排過《扈家莊》,這是個武打戲,還有肖若蘭親授的《奪錦樓》等戲。其中我給她教完吹火以后,沒讓她演《殺生》,讓她演的《審鬼》。《審鬼》里有吹蠟的表演。里面有咱自己一點東西:蠟對蠟吹,這個火吹過去打到那個上,把滅的點著,把原來著的這支的捎帶著吹滅。這算是我的一點創造。慧慧在九十年代也紅火得很,參加匯演每次都能獲獎,現在把娃弄了個半截子,這么年輕,學了一身本事,突然沒有平臺了,你看氣人不氣人?這一批演員都是,剛剛三十年工齡,我娃學戲早,才三十多歲就退休了。就是把我娃可惜了,其他都沒有啥遺憾。

薛學慧《游西湖-審鬼》劇照

采:對現在的秦腔發展現狀您還有啥要說的?

張:就我這個年齡來講,對老一輩更好的藝術技巧咱也沒有太見識過,但是就據我老師給我講,秦腔的人才,不說別的,就光咱易俗社出了多少好演員。但是現在的傳承情況讓人沒法說,昨天(小)李淑芳主持的流派中心給劉毓中辦了傳承班,這是很好的一件事情。按理說這個工作是誰做呢?咱的振興秦腔辦20年前就應該做了,但他們空設了一個架子,啥事都沒有干。20年前成立的這個班子就應該趕快搶救老人的東西,但是很遺憾沒有行動,好多老人現在已經不在了,很多的絕技也永久的失傳了。現在演戲觀眾為啥不愛看了?為什么大家喜歡聽老演員的唱腔,因為你現在沒有韻味么,你唱不出秦腔的特點,最關鍵還是傳承出了問題。沒有好好的跟老藝人學,光跟唱歌一樣,按譜子上的音符在唱呢,肖若蘭的唱腔就沒有譜子,因為她的小花音譜子就譜不出來。過去的演員各有各的特點,同一個戲,各人有各人的唱法。

傳承出問題的還體現在戲校培養學生上。我女子昨天參加流派中心活動,拿回來紀念肖若蘭誕辰80年的資料,給我說:“肖若蘭小時候也唱過《斷橋》?”我說:“《斷橋》這個戲,過去有嗓子的旦角都唱呢,它屬于一個啟蒙戲”。從培養學生來說,現在戲校束手無策,根本不知道給學生排啥戲。我11歲學戲,那時候就知道,各個地方劇種都有自己的一套啟蒙劇目,咱秦腔過去的各個行當都有自己的啟蒙的劇目。我們過去也跟哪個老師學戲,就把你交給哪個老師,除過睡覺,你一天都要跟著老師。不像現在40分鐘的課上完,前后各取10分鐘, 20分鐘能練個啥嘛?學慧前一段還給藝校帶課,回來就說在那弄不成,今天教的動作明天就忘了。另外,現在學戲的娃們太少了,條件要求也不嚴格。這行應該是人才里面拔人才,這樣要求才對。現在觀眾欣賞水平越來越高了,戲曲它既是聽覺藝術又是視覺藝術,首先得看這個演員出來漂亮不漂亮,這是給人的第一印象。因此演員的扮相非常重要,好演員出場亮相就能把觀眾拉住,如果沒有這個本事,這一折戲就白唱了。你看過去的那些老師,人家這一出場、一個亮相,觀眾馬上就坐起來了,然后就靜靜看你的戲呢,現在根本達不到這水平,因為你就沒有按那個路子走。到我這一輩學戲都不是過去的打戲了,都不是那么嚴格了,但是我們那時排一個節目是很認真的,比如一個慢板唱腔、一個出場,都要十遍、八遍的練呢。在臺上走幾步、怎么亮相、眼睛往哪兒看,這都是有路數的。不像現在戲校的老師都是演不了戲的,很多人都沒登過舞臺,也不懂這些,娃學上幾年出來什么都不會。現在科技進步了,但代替不了藝術,有些娃隨便拿個碟一看,自己就上臺唱了,一看該表現的內容啥都沒有,戲曲不是那樣的。

我對現在秦腔的傳承這一塊很擔憂,希望有關方面能夠重視起來,從業人員也要靜下心來研究咱的藝術,我們要對它負責。

薛學慧《雙錦衣》劇照

【本站總編:秦巖     微信號:shaanture      新聞熱線:13384928744】


上一篇:秦腔名旦馬藍魚采訪實錄 下一篇:秦腔名宿袁興民先生采訪實錄

本文二維碼 分享朋友圈

延伸閱讀

  • 文教視窗
  • 導游陜西
  • 文化驛站
  • 陜西城事
  • 三秦驕子
  • 1
  • 2

大秦視宴

唐城西安

更多》


編導演奏

更多》

教育資訊

更多》

靜悟禪閣精品推薦

  • 油潤細膩仿漢代和田白玉螭龍玉璧

  • 罕少野生包漿杜鵑木橫切片手把件

  • 天然同料滿鬼臉海南黃花梨(黑)手珠

  • 緬甸黃金樟招財、化三煞實木精雕龍龜

  • 合作伙伴
  • 友情鏈接
河北时时彩平台